一千年前的宋朝,岳麓书院上书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鲜有人知晓两千多年前的春秋争霸之时还有一句“虽楚有材,晋实用之”。一在内,一在外;一为居,一为出;虽然看似悖逆,但是其神脉则千载相接,绵延不绝,不管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湖湘人的霸蛮之气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所,其志皆在天下。
近代百年,从曾国藩、左宗棠麾下骁勇善战的湘军,毛泽东、彭德怀座下南征北战的红色湘军,齐白石、黎氏八兄弟率领的艺术湘军,到八十年代崛起的韩少功、何立伟领衔的冲击全国的文学湘军,谭盾的音乐《地图》更让世界惊叹,直至当下红极一时的电视湘军。如果没有湖南人在这片神州热土上拼搏、厮杀、闯荡,岂不是少了无数的精彩,无数的传奇?
可是,如果说湖南油画曾经杀出过一片天空,那也只是曾经的辉煌。在上世纪的85美术新潮中,1986年的湖南青年美术家集群展可以说是湖南油画的一次集体亮相,是对85思潮的一次建设性推进,邹建平、贺大田、刘采、莫鸿勋和吴德斌等均参加了这次展览。1991年,湖南·当代画展则显示了湖南当代艺术家对1980年代以来艺术发展进程所保持的反思,开始考虑进行正面建设,并各自选择了独特的艺术道路和个人模式,邹建平、李路明、刘采、莫鸿勋、吴德斌和魏光庆等人都参加了这次展览。
然而,市场经济中的消费主义对文化艺术的侵蚀无孔不入,地处经济并不发达的湖南,当代艺术所受到的冲击更是前所未有的。近年来湖南油画似乎自甘寂寞,自甘沉沦,偌大一片土地除了偶尔一两个孤胆壮士奋力拼杀之外,成绩可谓平平。尽管如此,面对当代文化的无根化与享乐主义的倾向,我们还是可以看到,湖南当代油画界依旧保持着精神的独立和批判意识。许多人要么北客京华,要么孔雀东南,更多的人留守本土,潜伏简出,寂静无声,面壁经年,埋首创作。他们从不曾放弃。当年,曾、左从单兵作战,到团练,直至湘军,最终纵横天下,湖南油画下一步所需要的战略也将是兵团作战,群体的光芒永远是艺术家心灵中的航标灯。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数年如一日,画家们手头的画一张张堆起来,技法一天天成熟起来,思想一年年深邃起来。渐渐地,一股新的力量向上生长,一种新的声音开始呼喊,本土的,外流的,年长的,年轻的,暗通款曲,暗渡陈仓,一面谋划荡舟出湖,一面策动浮棹入湘,一场艺术的阳谋就要出炉,一群人物就要登场。
当代社会,心为形役,为求机遇,出走成为必然,动荡是生存的常态,不安定感是精神焦虑的来源。因此,人们总是寻求精神的安宁之所,却常常感叹,“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流浪在外再长再久,心底却始终飘着臭豆腐的味道,总是涌动着乡情。
北京无疑是当代艺术的中心所在。李路明始终忠实于自己的感觉与经验,先后被称为“新形象”和“艳俗艺术”的代表,现在还被称为“新左派”的代表,其名字是和20多年来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联系在一起的。这些年来,张方白这个衡阳汉子生活波动起伏之后扎根北京,其风格一条道走到黑,他的画始终让人“有一种被吃掉的感觉”,雄性、厚重、浑朴。客居京城的何汶玦的作品中充满具体与抽象之间的张力,用印象派表现主义结合中国传统大写意手法对即刻感觉到的现实进行探索,他说:“我所想表达的就是这种永不停息的人类精神。”
在南京艺术学院任教的毛焰年轻时就显露出横溢的才华,随后更不断扩张新的艺术空间与艺术家的内心空间,透过精微的语言和完备的技术,其作品展示了绘画的新高度。旅居美国的贺大田,执著如一,自1985新潮美术运动至今坚持走中西艺术融和之路,其作品浸润着东方传统所特有的底蕴。岭南的蔡东早年潜伏中央美院学习绘画,后来却游刃于雕塑艺术之间,自言玩泥巴“有作品流传于世”,油画却始终是他内心的至爱。
选择留守并不意味着艺术上的封闭,而只是因为对湖湘文化的挚爱。然而,商业社会里,不再容许艺术深处陋室,而地处内陆的湖南恰为山水阻隔,再眩目的成就往往也被穷山剩水所遮蔽,焉能不出湖?湖南人仗剑走天下的遗传因子也时时驱使湖南油画家勒石燕然,主动出击。
刘采仿佛生活在其自构的精神世界之中,他画新神话、大云团、中国舞台和脸谱,他说:“希望通过一种诗性自由纵横飞跃与精神与物质之间”。 著名美术批评家水天中先生如此评价:“吴德斌创造了一套体现着不同艺术气质、不同宇宙观念的形式符号。”借此符号,吴德斌展示人在失重状态下的的生存方式,追问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从诡异灵动的湘西走出来的段江华,钟情于湖湘文化的博大深厚,豪放、浑厚,也不失其天然的纯朴灵动,以各种材质媒介来实现其精神追求。在油画世界,莫鸿勋一路走来充满艰辛却从不退却,笔法充满力量,透出强烈的历史感和他对英雄主义、个人意志的崇尚,以及对现实的猛烈批判。党朝阳其画如其自白“一切均在似与不似之间”,抽象中充满东方神韵,让人于“寂静处闻惊雷、朦胧中见闪电、若隐若现中显人生”。
出生黑龙江,成长于河北,生活于北京,家人却全说湖南话的岳敏君感慨:“这回终于有了家的感觉。”无根时代,家已经更多的幻化为心底的一种寄托,心自在处便是身自在处。
马堡中是超级结构主义造型概念的原创人,是中国后政治艺术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对现实与历史的关注与表达使其作品饱含思考的深度。作为 “玩世现实主义”的代表画家之一,岳敏君龇牙咧嘴不停地笑,仿佛要笑尽天下可笑之人,“岳敏君式的笑脸”俨然已经成为当下文化的一个视觉符号。魏光庆被视为“波普艺术”的代表人物,从1992年的《红墙——朱子治家格言》奠定其艺术风格开始,多年来坚持将传统的图式平移到自己的图式之中,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喻红的油画让人觉得绘画比摄影更真实,她始终用她独特的女性的视觉敏锐感受和记录自身内心历程和这个时代的沧桑巨变,尤其是这种巨变所带给人心灵的微妙影响。李天元试图以精神的穿透力来把握时空的不可控性,其作品充满东方古老智慧对于时空的玄妙理解,而以一种哲学式的视觉化表达了出来。
出去的人要回来,留守的人要出走。在出与入之间,自有真意潜存。在出湖与入湘的二律背反之间,湖南人虽备受精神与现实的煎熬,但都以艺术的真谛为依归,因而“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两千多年前,“楚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伍举问:“有鸟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楚庄王答:“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楚庄王后来果然成就霸业,在诸侯中首问周鼎之大小轻重。
20年前,李路明作为批评家曾写道:“在新潮中,我们保持独立的流向。”20年后,我们看到的景象是,20年前的身影如今依然闪现,新的血液饱含力量,他们依旧保持独立的流向。
今天,这只鲲鹏鸟将“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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